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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指着另一颗星问那你能不能给它起个名字。
卡卡想了想,说叫克里斯。
“那颗?”
“叫克里斯,”卡卡说,“那颗最亮的,一直闪的那个,因为你在球场上也一直闪闪发光。”
克里斯转过头来看他,耳朵在月光下是红的,表情却很认真地指了指银河边上另一颗没那么亮但很稳的星:“那那颗叫卡卡……”
他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这个语气肉麻得不像自己,赶紧清了清嗓子想找补两句。但卡卡没有给他机会。卡卡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放在两人之间。
克里斯低头看着那只手。
月光下卡卡的掌纹清晰可见,生命线很深很长,感情线在那里拐了一个弯。他没有犹豫太久,把自己手放上去,手指穿过卡卡的手指,掌心贴着掌心,严丝合缝。
平台上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芒果树,叶片摩擦发出像雨声一样的沙沙响。远处有猫头鹰叫了一声,然后又归于沉默。银河在天顶上缓慢地倾斜,如果他们能在这里坐一整夜,应该能看到星星们完成一整圈的巡游。
“你小时候一个人上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克里斯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那些正在打盹的星星。
卡卡沉默了很久,克里斯都以为他睡着了,侧过头去看他,发现他眼睛睁着,看着天,睫毛在微微颤动。
“在想为什么星星不会掉下来,”卡卡说,“后来想,如果它们真的掉下来,我想接住最亮的那颗。”
克里斯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拇指无意识地在卡卡手背上画圈。
“接到了吗?”
卡卡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在他的眼睛里变成了两小片银色的湖泊,克里斯在那两片湖泊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看到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表情认真得有点傻。
“接到了。”卡卡说。
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比踢了九十分钟加时赛跳得还快,但这次不是在球场上,不是在几万人面前,而是在一个老旧的屋顶平台上,在一整片沉默而慷慨的星空下面,在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里。
他忽然笑了。
“那你呢?”卡卡问。
“什么?”
“你小时候在想什么?在丰沙尔,在你哥带你去看路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
克里斯想了想。那盏路灯的样子他还记得——铁锈色的灯柱,玻璃灯罩碎过一个角,后来被补上了,补的那块玻璃比原来的薄,亮起来的时候那一小块格外亮。
“我在想要是有一天我能飞到那片星星上面去就好了,”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听起来很傻。”
卡卡没有笑,他看着克里斯的侧脸,看着月光落在他颧骨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晒痕上,看着他微微翘起的上唇和因为笑而弯起来的眼睛。
平台上又安静了,但这安静被填满了——虫鸣,远处的狗吠,风吹过芒果树叶片的沙沙声,两只交握的手掌之间那一点点汗津津的温度,头顶上几万颗沉默燃烧着的恒星。
克里斯往卡卡那边靠了靠,把头搁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卡卡的颈窝。这个角度他的视野里只有卡卡的下颌线和头顶上方那一小片天空。
他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失眠的夜晚,想起自己是怎么被卡卡的呼吸吵醒,想起卡卡从噩梦里坐起来时肩胛骨绷出的棱角。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在卡卡做噩梦的时候把他抱住。
但现在他觉得,最正确的事可能是更早之前发生的——可能是某个他记不清的日子,某个他记不清的决定,让他在漫长的时间和广阔的世界里,恰好走到了卡卡身边,恰好把手伸出去的时候,另一只手也正在伸过来。
“卡卡。”
“嗯。”
“你困不困?”
“不困。”
“那我们再待一会儿。”
“好。”
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把平台的野草吹得东倒西歪。远处有一颗流星划过去,快得像一声叹息,克里斯没来得及许愿,只是握紧了卡卡的手。
但他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愿望需要许了。
他想要的那颗星,已经在手心里了。
第148章
克里斯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他最后的记忆是卡卡的肩膀——那颗头靠过来的时候, 他闻到的是和自己头发上一模一样的薄荷洗发水味。头顶的银河缓慢地旋转了半圈,手心里那只比他大一些的手掌始终没有松开。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竹椅上,却不是在屋顶那个平台, 是院子里那把他昨晚嫌热、翻来覆去抱怨了一百零八次的竹椅。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毯子上有淡淡的樟脑味, 边缘磨得有些起毛了,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地掖在他下巴底下。晨光从芒果树的枝叶间筛下来,在地砖上画出无数细碎的金色光斑,有几片落在他的脚背上,暖洋洋的。
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竹椅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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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脚那只他昨晚踢到竹椅底下去了,现在被捞了回来,和右脚并排放在一起, 鞋尖朝外, 方便他伸脚就能穿进去。
厨房里传来极轻的锅铲声和煎蛋的香气。那种香气他很熟悉——橄榄油加热之后微微泛起的果香,蛋白在低温下慢慢凝固时散发出来的、类似烤面包的焦香, 还有卡卡每次煎蛋时一定会加的那一小撮海盐, 在热油里爆开之后留下的极淡的矿物气息。他坐在竹椅上深吸了一口气。
巴西清晨的空气湿度比马德里高得多,混着泥土、熟透的芒果和远处田野里烧秸秆的烟味, 是一种他从未闻过但此刻觉得很好闻的味道。
他掀开毯子站起来, 赤脚踩在还带着昨夜凉意的地砖上, 走到厨房门口。
卡卡围着那条旧旧的围裙,正把锅铲小心地铲到蛋底下。晨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 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 说了一句早, 声音还带着清晨特有的温沉。克里斯从他身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肩胛骨之间, 手臂环着他的腰,声音闷在卡卡的后背上:“昨晚我怎么下来的。”
“背下来的,”卡卡把煎蛋铲进盘子里,手腕一翻,蛋黄颤巍巍地落在蛋白中央,完好无损,“梯子太陡了,我不敢抱,怕把你摔了。”
克里斯把脸在他后背上蹭了蹭。他闻到卡卡T恤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煎蛋的油烟味和围裙上残留的、昨天做brigadeiro时沾上的可可粉气息,“那你昨晚肯定没睡好。”
卡卡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转过身在克里斯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嘴唇碰着那些蓬松凌乱的、还没梳过的头发,说:“睡得很好,你在我背上打呼噜,很有节奏感。”
“我没有打呼噜。”
“你打了。”
“我从来不打呼噜。”
卡卡把盘子端到他面前,用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白递到他嘴边。
克里斯张嘴吃掉,嚼了两下,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他昨晚太累了,不算数。
卡卡笑着端起另一只盘子,和他并肩站在料理台旁边吃完了这顿早餐。
昨晚他们坐在屋顶上看到的那些星星,此刻已经全部藏进了明亮的日光背后,那两颗被他们命名的星星大概还在天上某处,只是肉眼看不见。
上午外公说后院有一段篱笆被昨晚的风吹歪了。
克里斯当然不会放弃表现的机会,自告奋勇去修。
他的动手能力比厨艺好得多——在马德拉老家帮爸爸修过屋顶,知道怎么把铁丝拧紧、怎么把木桩敲进土里不会歪。
他让卡卡帮他找一把钳子,自己蹲在那段歪倒的篱笆前面研究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把碍事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
卡卡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手里拿着钳子和一卷新铁丝,随时准备递过去。
克里斯先扶着那根歪了四十五度的木桩试了试土层的软硬——昨晚的风确实大,木桩根部周围的泥土都被掀松了,露出下面盘根错节的草根。
“土太软了,”他自言自语,“得往下敲深一点。”他把木桩拔出来重新对准位置,又从地上捡了块扁平的石头垫在木桩顶端,用手掌压了压确认石头不会滑脱,然后拿起卡卡外公放在墙角的铁锤开始往下敲。每敲一下,木桩就往土里沉进去一点,他的手臂肌肉在阳光下绷出流畅的线条,肩胛骨在T恤下面来回滑动。敲到一半他忽然想到什么,停下来叫了声卡卡。
卡卡应了一声,克里斯问深度够不够,声音一本正经,像个在等老师验收作业的学生。卡卡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又用手摇了摇木桩,说再深一点,巴西雨季的时候土会更软。克里斯又补了几锤,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下来滴在木桩上,他抬起手臂随意蹭了一下额头,然后重新抄起铁锤。
木桩敲到位之后他用铁丝把交叉处绕了好几圈,每一圈都用钳子拧到最紧,铁丝末端弯成一个小圈塞进缝隙里,不会划到手。
最后他站起来用手摇了摇整段篱笆,纹丝不动。
他把钳子还给卡卡,T恤前襟已经湿了一大片,几缕头发黏在额头上,脸上带着那种“干完了”的满足感。
卡卡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递给他,克里斯接过来擦了擦汗,说这篱笆比他家那个还结实。
卡卡说你家有篱笆?克里斯说没有,想了一下又说有,如果卡卡给他的玫瑰单独做的支架算是篱笆的话,那还是有的,卡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外公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和大汗淋漓的克里斯一对视,便慈祥地对他笑了笑。
克里斯有些腼腆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卡卡在旁边微笑着看着他,伸出手把他肩膀上沾着的一小截枯草拍掉。
下午卡卡从储物间翻出一袋放了很久的有机肥料。袋子是麻绳编织的,已经有些发霉了,但里面的肥料还保存得很好,散发着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气味。他说这是外婆以前用的,每年雨季之前都要给芒果树施一次肥,他每次回来也会帮树施肥。
克里斯从来没给树施过肥,但他对任何需要动手的事情都充满热情,立刻把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卡卡用铲子在树根周围挖了几个浅坑,间距均匀,深度刚好。他把肥料均匀地撒进每个坑里,然后盖上土,用水瓢从旁边的水桶里舀水,慢慢地浇在盖好的土上,让肥料和土壤充分混合。
克里斯在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挖坑,挖到第三个的时候铲子忽然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他蹲下去用手扒开泥土。
树根旁边埋着一块小石碑,大概一个手掌那么宽。
他小心翼翼地把小石碑周围的土一点一点拨开,卡卡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石碑上刻着外婆的名字和一行日期,字迹已经很浅了,但刻痕还在,指尖摸上去能感觉到每一个字母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