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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里只有电流般的嘶鸣,还有他自己的心跳。
他跑向角旗区举手示意队友压上的时候,指尖碰到左耳前面的一小片头发,湿的,不是汗,是刚才那阵电流划过时从耳道深处渗出来的一丝极薄的液体,无色,无味,在指尖上迅速风干,像眼泪,但不是从眼眶里流出来的。
第六十一分钟,左边路队友被两人夹击。
卡卡从中路斜插过去接应,停球之后抬起头——皮球从他右脚内侧弹出去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那条无人通道像被自己一脚劈开。队友在远点等着,他甚至不用看第二眼。这个距离、这个角度、这种脚下瞬间的压力,在他过去上万次的传球中重复过太多遍,身体比意识更先完成整套动作。
不出所料地进球了,卡卡站在禁区边缘,用力晃了晃脑袋,左耳的不适感依旧未消退,队友们潮水一样从身边涌过,球衣摩擦的沙沙声、钉鞋踩在草皮上的闷响、看台上某个人声嘶力竭喊他名字的尾音都只化成震动打在他耳膜上,却怎么都听不清。
第七十三分钟,卡卡被换下场。队友嘴唇翕动对他说了什么,卡卡看着队友嘴巴的形状一张一合,一个字都听不见。
他皱紧眉头,点了点头,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外套,在替补席的最边上坐下来,如同卸去了全身力气,往椅背上重重一靠。
右耳的听力突然开始往下掉。
先模糊的是卡卡自己呼吸的声音——平时刚下场时鼻腔里沉重的喘息会震得耳膜嗡嗡作响,现在这个声音变得浑浊不清,像被蒙上了好几层纱布。
隔壁座位队友拧开水瓶盖的声音被抹去了,场边工作人员对讲机里的电流声,看台球迷挥旗的猎猎声,一层一层剥离,像海水从沙滩上迅速退潮,无法挽回。
卡卡的后背抵着塑料椅背,手指搭在膝盖上。
他仿佛突然看见了克里斯的脸——卡卡莫名感觉像是生命尽头的走马灯。
不知道是几年前某天早上克里斯坐在餐桌对面吃麦片的样子,泡面头压得有点扁,一撮发尾翘起来,端着碗的姿势有些拘谨,窗外的晨光照在他眉骨上,眼睛犹如琥珀。
卡卡闭上眼睛,一帧一帧,画面清晰无比。
他强迫自己把意识拉回赛场边上,睁开眼睛,掏出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克里斯,我突然有点听不见了。”
卡卡从来没感觉大型赛事如此安静过,整个球场就像是一部宏大的默片。
放在大腿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两下,卡卡按了按太阳穴,把手机解锁查看克里斯的消息。
手机屏幕亮着,克里斯的回复很简短。
“等我来找你。”
卡卡刚打算回消息,左耳里最后一点电流的嘶鸣也彻底熄灭了,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右耳残余的听觉捕捉到替补席后方通道里有人跑动的脚步声,急促、混乱,不像球员也不像工作人员。
他转过头去,看见通道入口的围栏后面有一个身影——穿着黑色的连帽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卡卡认得那双眼睛。
那双黑色的、总在皱眉时把眉骨压得很低的眼睛。
第137章
可是那双熟悉的眼睛只出现了一瞬间, 等卡卡低头灌了一口电解质水之后,再次把目光投向那个方向时,只留下空空如也的一片, 仿佛那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卡卡怀疑自己是出了幻觉。
比赛还在继续。
他坐在替补席最边缘的位置,背靠着冰凉的塑料椅背,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甲在右手虎口处掐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听不见球场上的任何声音——模糊,遥远,几乎快要彻底消失。
队友在边线附近被放倒,裁判吹哨,看台上爆发出浪潮般的嘘声,教练在他左侧不到五米的地方挥舞手臂大声呼喊。所有声音都被一层无法穿透的真空罩子隔开,他只能通过脚下的草皮感觉到轻微振动, 像地震的余波传进一个早已坍塌的洞穴。
他强迫自己维持平稳的呼吸。吸气三秒, 停顿,呼气三秒。
克里斯的声音不在耳边——那个声音现在只存在于他记忆的沟壑里, 但他仍然可以在脑海里调出来, 像调一段被反复播放过的音频。一定要稳住。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用的是克里斯的音色, 仿佛被他安慰能够给自己吃下一颗定心丸。
左耳里的那丝极细的电流声在半分钟前彻底熄灭了。在卡卡眼里, 一切音源只会徒劳地挣动, 声音传播的路径仿佛被骤然切断,像有人拔掉了最后一根连接他和有声世界的电缆。右耳残余的听力也在快速衰减——他能感觉到声音像沙子从指缝间漏出去, 越是在意, 流失得越快。
替补席上队友拧开水瓶盖的动作他看得见, 水瓶里的水晃动的弧度他看得见,队友喉结滚动吞咽的动作他看得见, 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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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全都被抹掉了。球场边工作人员对讲机上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他能看见灯光跳动,但对讲机里的电流声和说话声同时被抽走。看台上有球迷在挥舞巨大的白色旗帜,旗角在风中猎猎翻卷,他看见旗面鼓动的节奏,但风声不在他的感知范围内。
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的巨大屏幕,而他被困在屏幕的这一侧,隔着玻璃,看着所有事情发生却无法参与。
距离他被换下场已经过去了两分钟。
两分钟前,他和替补球员击掌,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外套,步伐稳健,表情平静,甚至还朝教练席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点头是机械的肌肉反应,和真正理解教练说了什么毫无关系。教练的嘴唇动了好几次,他努力想读出来,但教练说话时侧着头、嘴角被手挡住,他一个词都没捕捉到。
现在他坐在这里,后背的肌肉一寸一寸收紧。
他能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不是运动后的正常心悸,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无尽的恐慌,肾上腺素不断飙升,而卡卡还要装作冷静。
他见过这种症状——在克里斯的日志里,在他自己的日志里,在他们用红笔标出的每一个异常值旁边——恶魔收取利息的方式从来不是温和的,他的恶趣味就是看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出丑。
卡卡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锁屏界面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提醒,发件人的名字是他置顶的那一个。
他点进去,看到一行字:
“等我别慌。”
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现在那个人应该已经到了吧。
卡卡把手机翻过来压在膝盖上,抬起头朝球员通道的方向看了一眼。
替补席和通道入口之间隔着大约三十米的距离,中间有栏杆、有围挡、有穿着荧光背心的工作人员来回走动。通道口的光线比球场暗很多,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和偶尔闪过的阴影。
卡卡看不清通道里面有什么,克里斯会在吗,他确信方才看到的那个身影一定就是克里斯,只是为何他现在不见了呢。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身影从通道口旁边的安保岗位上走出来,转身朝通道里快步走去,然后另一个保安也跟了进去。卡卡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但他看见两人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松弛的职业性警觉在一瞬间收紧,变成某种紧张的、不确定的神色。
通道深处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卡卡把手机塞进口袋,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突然,膝盖撞到了旁边队友伸出来的小腿。队友说了句什么——他看不清嘴唇,因为对方的脸上半张被手遮住了——他只看到队友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困惑。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转过身面朝通道的方向站定。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但他能用视线追踪人群的反应。通道入口处的工作人员开始往通道里面跑,一个,两个,然后是第三个。有人举起对讲机大声呼叫。
替补席上的几个队友注意到了异常,纷纷转头朝通道方向张望。卡卡看到教练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皱眉看了看通道口,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卡卡。
他下意识迈出一步,脚底踩在草皮和跑道交界处的塑胶地面上,触感柔软而迟钝,像所有感官被一层透明的薄膜裹住。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的身体正在发出某种警告信号,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沿着脊柱往下淌,贴着球衣内侧的皮肤被冷风一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从自己心跳的节奏里察觉到了异常——太快了,快到胸腔像被什么东西撑开,肋骨每一次扩张都伴随着微微的刺痛。
通道深处的人群骚动在升级。
一个身影被两个保安从通道里架出来,手臂被反扣在身后,肩胛骨在黑色连帽外套下面绷出两个棱角。他的脚步跟得很快,配合保安的脚步快步走着,但他的脖子一直扭着,头固执地转向替补席的方向。
口罩被扯掉了,帽子在挣扎中滑下来露出完整的脸庞——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头发压得有些乱,几缕挑染过的金发黏在额角,眉骨下一双黑色的眼睛燃烧着某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火焰。
那是一种被层层叠叠的恐惧包裹着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克里斯没有喊叫。他配合着保安的步伐,甚至在被推到通道口拐角处撞上墙壁时都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死死盯着替补席的方向,视线穿过三十米距离、穿过围栏、穿过人群中偶尔闪过的缝隙,落在卡卡的脸上。
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克里斯的嘴唇猛地动了一下,是一个卡卡再熟悉不过的口型。
“等我。”
卡卡没有回答。他站在替补席外面,手按在胸口偏左的位置,感到心脏的撞击好像已经超过了每分钟一百二十次。呼吸变得短而急促,嘴唇发干,瞳孔在球场刺目的灯光下微微收缩。
他的右耳里最后残余的听觉捕捉到了一声极微弱的闷响——是克里斯被保安推到通道出口的闸门旁边时撞到门框的声音。
然后右耳里连最后一点声响也消失了。
世界彻底安静。
卡卡把按在胸口的手指收拢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把正在加速扩散的恐慌逼回角落。
他站在替补席旁边,周围是数万人的山呼海啸,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能感觉到脚下草皮的轻微振动,能感觉到风吹过汗湿的球衣带来的凉意,能看见身边队友嘴巴一张一合却无法读取足够多的唇语来拼凑出完整的意思,能看见教练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担忧再变成警觉。
他没想到竟然看见了恶魔。
恶魔站在看台第一排的栏杆后面。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球衣,手里端着一杯半满的啤酒,啤酒表面的泡沫已经消退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浅黄色液体在塑料杯里轻轻晃荡。
他看起来和其他球迷没有任何区别——头发微卷,皮肤带着地中海地区常见的小麦色,眼睛笑起来的弧度甚至有种让人放下戒备的和善。
但卡卡认得他,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直觉几乎是让他一秒就认出了他——在教堂长椅上、在病房角落、在无数个噩梦边缘,他已经见过它太多次。
恶魔隔着人群对他举起酒杯。
他的嘴唇缓慢地动了一下,速度很慢,慢到足以让卡卡在三十米外读清每一个音节,穿透数万人的喧嚣直接钉进他的瞳孔。
“还听得见吗?”恶魔笑了起来。
他把手里的啤酒杯往栏杆上一搁,转身走进拥挤的人群里,白色球衣的背影在三秒之内就被翻涌的人浪吞没,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
卡卡站在替补席旁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更深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