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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会觉得突兀吗,要不要先发个消息告诉他,“我来找你了”、“我有点想你”,他怎么斟酌都感觉词不达意。
他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输入框里点了一下,又退出来。
算了,到了再说吧。
候机厅的广播在播报某个航班的登机信息,西班牙语和英语各一遍。卡卡听着那些声音,脑子里却全是克里斯在视频里的样子。
暖光灯下红了的眼眶,乱糟糟的头发,干裂的嘴唇,还有那句“我睡不着,卡卡”。
克里斯一般不怎么说想他。
克里斯只会说“你还没睡吗”“这样对身体不好”“我们可以打视频吗”,把所有需要表达的意思裹在一层一层废话里。
登机广播响了,卡卡睁开眼,站起来,拎起旅行袋走向登机口。
将近两个小时的飞行,他没有睡着。
卡卡靠窗坐着,把遮光板拉开一条缝,外面是黑色的夜空,偶尔能看见地面上的城市灯光,一小片一小片地亮着,像碎金撒在黑幕上。
他想起去年在米兰的时候,有一次客场打完比赛,球队在机场等大巴。克里斯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戴着耳机,没怎么说话。忽然克里斯碰了碰他的胳膊,指着头顶说你看。
卡卡抬头,看见一架飞机正在降落,起落架已经放下,机翼上的灯一闪一闪的。
“你知道吗,”克里斯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就像那架飞机,一直在飞,一直在赶,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来不停。”
卡卡看着他。
“但至少,”克里斯转过头,对他笑了一下,“你在。”
那时候卡卡以为那只是一句普通的、朋友之间的感慨。
现在他才知道不是。
飞机开始下降,机舱里的灯亮起来,广播响起乘务员的声音。
卡卡把遮光板完全拉开,窗外已经能看见曼彻斯特的灯火。比马德里暗一些,更密一些,像一张铺开的网。
凌晨四点半左右,飞机终于落地。
卡卡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风呼呼灌进脖子里,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肩——曼彻斯特比马德里冷得多,他走得匆忙,穿得不够,一身寒露。
他加快脚步走向出租车候车区,排队的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地亮着灯,车身上沾着水渍,大概是白天又下过雨。
这就是克里斯待了那么久的英国的天气。
他拉开一辆出租车的车门,报了别墅区的地址。
司机疲惫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认出了他,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挂挡起步。
曼彻斯特的凌晨很安静,路灯把街道照得泛黄,偶尔有一辆夜班公交车经过,车身摇晃着,里面空荡荡的。
卡卡靠在座椅上,额头贴着车窗玻璃。
玻璃轻微地震动着,外面的灯光糊成一片,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外套内侧的口袋。
机票还在,边角已经起了毛。
他原本买了周末的票,原本打算再等三天,等训练结束,等跟俱乐部请好假,等把所有理由编排得滴水不漏。
但现在他坐在去克里斯家的出租车里,什么都没安排,什么都没准备。
他闭了一下眼。
管他的。
卡卡实在很少有这样的时候。
将近五点,曼彻斯特已经泛起了蓝调,出租车换换停在一扇铁门前。
卡卡付了钱,下车,拎着旅行袋站在门口。
这是一片安静的住宅区,两边的别墅都黑着灯,只有路灯在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铁门旁边有一个对讲机,按键亮着微弱的蓝光。
他没有按。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是的,他有钥匙——克里斯去年给他的,说是“万一你来的时候我不在家,你总得有地方待”。当时卡卡接过钥匙,笑了笑,说“我又不会突然来”。克里斯没接话,只是把钥匙塞进他手里,转身去厨房拿菠萝汁了。
卡卡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芯有点涩,他用了点力,咔哒一声,开了。
花园里有一条石板小路,两旁种着矮灌木,修剪得不太整齐,有几枝已经伸到了路中间。
卡卡绕开那些伸出来的枝条,走到别墅门前。
他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直接用钥匙开门,抬手,指节叩在门板上。
没有回应。
他等了几秒,又叩了三下。
这回里面传来动静。像什么东西被碰倒了,闷的一声,接着是脚步声,熟悉的,拖沓的,带着起床气的那种。
卡卡嘴角弯了一下。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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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站在门框里,头发乱得不成样子,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勉强睁开,眼白里全是红血丝。
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当睡衣,领口已经睡得有点变形,肩线滑到手臂中间,脚上光着,踩在冰凉的门槛石上。
“谁——”
他一手撑在门板上,停住了。
卡卡站在门外的灯光下。旅行袋立在脚边,两手垂在身侧,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领口被风吹得歪向一边。他的嘴唇因为曼彻斯特的冷风有点发红,鼻尖也红了。
克里斯愣在那里。
他的手还握着门把手,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的目光从卡卡的脸上移到旅行袋上,又移回卡卡的脸上,反复了好几次,像在确认这是真的。
“克里斯。”卡卡叫了他一声。
克里斯眼里的惺忪已经全然不见,嘴唇动了好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撞进卡卡怀里。
额头磕在卡卡的锁骨上,鼻尖抵着卡卡的脖子,手臂从两侧合拢,挂在卡卡的脖子上。
卡卡感觉要被他抱到窒息了,但还是没有动,只是笑着用气音说“克里斯,我们先进去吧”。
可是怀里的人一动不动。
卡卡无奈地垂下头,下巴搁在克里斯的头顶上。克里斯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点扎扎的,混着清凉的洗发水气息。
克里斯的身体在发抖,从肩膀开始,一路抖到指尖,呼吸灼热地打在卡卡脖子上。
“你……”克里斯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
“我想你了。”卡卡说。
克里斯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神情有点喜出望外的诧异,手臂收得更紧了。
卡卡感觉到脖子上一阵湿热。不是呼吸,是眼泪。
克里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发出声音。
卡卡抬手,掌心贴上克里斯的后脑勺,手指插进那些乱糟糟的头发里。发丝从他的指缝间穿过,硬的,干的,发尾有些分叉。
“进去说。”卡卡说。
克里斯没有动。
“克里斯。”
“……等一下。”克里斯的声音含混的,带着鼻音,“再等一下。”
卡卡没有再催。他就那么站着,一手按着克里斯的后脑勺,一手搭在他的后背上。夜风从花园里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凉飕飕的。克里斯只穿了一件T恤,后背的布料被风吹得贴在皮肤上,能摸到脊椎的轮廓。
“你没穿鞋。”卡卡说。
克里斯没说话。
“地上凉。”
“……不凉。”
卡卡低头看了一眼。克里斯的脚趾踩在门槛石上,蜷缩着,脚背上有青色的血管。
“进去吧。”卡卡揉了揉他的头发。
克里斯终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睛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水光,鼻头也红了。他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脸,动作很快,像不想被看见。
卡卡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弯腰拎起旅行袋,跨进门。
玄关的灯没开,只有客厅里透过来的一点光。
卡卡把旅行袋靠墙放着,弯腰脱鞋。鞋带系的有点紧,他扯了两下才松开,刚把鞋放到一边,直起身,就被从后面抱住了。
克里斯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收得很紧。额头抵在他后颈上,呼吸打在他的脊椎上,一下一下的,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还是不太规律。
卡卡没有动。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和克里斯光着的脚,并排站在玄关的地垫上。
两人踩在地垫边缘,露出底下的一小截地板。
“你来了。”克里斯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来了。”
“你真的来了。”
卡卡把手覆在克里斯环在他腰前的手背上,拇指摩挲过他的指节,骨节分明,指尖有点凉。
“我买了周末的机票,”卡卡说,“本来想那时候再来的。”
克里斯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但是我等不了了,”卡卡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睡着之后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然后我就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