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眨了眨, 好半晌才抬手摸了摸面帘上垂落的铜钱, 喃喃：“嗐, 夫你怎么突然又跟我客气上了……搞的我怪不习惯的。”

于是，昔日的王爷与副将之间弥散开一阵微妙的静默，只余郦璟浑然未觉，兴致地为他二人引见。

说着，他的视线在项修与裴怀彻之间逡巡一圈, 又：“还有项将军，你之前也没和我这么客气过啊！没事, 你们真不用觉着有了旁人就得对我拘礼, 整个湘京就没几个人拿我当王爷看, 你们这样, 倒显得像外乡人初来乍到, 没见过什么世面似的。”

裴怀彻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自嘲：“我确实两岁丧父，十二岁丧母，亦未成家，孑然一，所以死便死了，无牵无挂，随我断后的三十余人皆是如此，这去留规矩既是我定下的，我总不能因为贪生怕死，自例外。”

更何况他此刻告诉她的，也完全算不得什么实话。

项修：“……”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无意惊惶到瑾王殿下，项将军与草民实乃故，草民……亦曾在渊国煊王麾下效力，此前未向殿下言明份，还请殿下恕罪。”

她波斜睨过去，语气里掺一丝嗔恼：“本公主拿你当相公，你倒好，一门心思想让本公主当寡妇，你且让项将军评评理，古往今来所有准驸排成一列，可还有第二个如你这般任的？”

作者有话说：

满腔悲愤与不甘皆如烈焰灼心，项修甚至顾不得旁还站着个郦璟，一句压抑至极的切齿唾骂脱而：“不识好歹，不辨忠……就他娘的是个恩将仇报的小畜生！”

项修确实又红了眶。

裴怀彻思及自己麾下的这八位将军即便在梁国也威名赫赫，贸然替其中任何一个都恐再生枝节，便为自己择了一个多数时候确由他亲自兼任的职务，行军长史。

这般说法，算是合理解释了为何方才重逢之际，军中地位本应仅次于统帅煊王的项修，竟会下意识地向他下属面对长官时的恭敬。

甚至会在备受双伤疾折磨的夜里一遍遍自问，未能令裴宴成长为一代明君，是否也有他教养有失的责任。

实在是这小王爷本接不住来自旁人的端正敬意，他若一味持顾全礼节，只会叫郦璟完全听不懂他想表达什么。

故而才有项修这般平民的募兵能凭借军功累迁至校尉，亦可能有一个混有西血脉的骑，倚仗非凡才，跻到行军长史的位置。

待翠从随侍裴怀彻的黄虎中大致听罢经过，怀揣着满腔震惊又纷的心绪匆匆赶至客堂时，裴怀彻已当着郦璟的面，同勉恢复镇定的项修对好了说辞。

他顿了顿，原想辩解说那些她未曾问及的过往，他自然不会主动提及，可话至边，却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当然，他也不是从一开始就人云亦云, 不愿对郦璟恭敬持礼。

裴怀彻默然不语。

廊下的日光斜移了半尺，在青砖上拖朦胧的光斑，三人之间静了片刻，一时只听得见窗外细微的风声。

郦璟歪想了想，像是被他说服了：“也是，人确实不是那么容易遇到的，看来我想当大侠也不能指望崖这个法，毕竟常人一般没你这么好的运气，一遍不成还能有命去第二次……”

猜猜王爷这次还能怎么圆~

裴怀彻没有附和，亦未反驳，他与裴宴名义上叔侄，却至少在他看来，曾经情同父。

他觉着既然全是夫，又都不像京中其他人那样将他视作洪猛兽，他自然乐得遂项修的意，斡旋二人结识。

便是自己若能如愿娶到桑倾辞，那么往后就也得随她一起喊项修“夫”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便能从容应对一切的神仙？分明是他曾居位，执掌万兵才合理，唯有经惯了风浪，方能淬炼这不动声掌控全局的能耐。

不过此刻他和项修说与翠听的，自是隐去了这最残酷的分。

几日相下来, 项修不是没察觉已经十六岁的郦璟论心智简直像是六岁, 可见其竟能被如此轻而易举地糊，仍叫他始料未及。

现渊帝裴宴与他们这些煊王旧之间早已结了血仇，因此项修自不会对其再奉什么忠君之礼。

翠听着，鼻尖蓦地一酸。

他那会儿只说是遭遇了手段凶残的悍匪，可若真是寻常百姓，怕是挨过一刀就会因为疼痛和恐惧动弹不得了，又怎么可能拖着伤势如此严重的，依旧神志清醒地与贼人周旋抵抗，最终如他所言逃至崖边，失足跌落？

翠将目光从裴怀彻言又止的侧颜，移向一旁虎目犹红的项修，心底的那怨怼，终究被翻涌而起的心疼盖了过去，至少此刻他的故在场，她完全不愿表现责怪他的意思。

称项修认错人的念并非没在心闪过，只是自己一手带来的将领，他自己就是最清楚其心品质的人。

这场与昔日下属的重逢来得猝不及防, 裴怀彻亦不由得怔愣当场。

此刻竟虎目骤红，动几下，带着哽咽的颤音开：“……王爷！”

他觉着郦姝公主有没有叫他们煊王殿下受过委屈两说，单是这与人好好说话都不会，偏又教训不得的妻弟，就够人受的了。

她方才听得清楚，郦璟方才追问时用的始终是“崖”，而他没有纠正。

他确实改革了渊国沿袭数十年的武官分封旧制，不再唯皇亲和世族弟是任，而是任人唯能，不论。

若将时光倒推两年，项修决计想不到，“欺负”与“任”这样的字，竟有一日能安在他们那位素来威仪重，算无遗策的煊王殿下上。

裴怀彻几不可闻地叹一气，在今日之前，他从未想过此生还能得见这些直到最后仍对他忠心耿耿的旧，更遑论让他们看到他如今这副模样，这副……他们一旦知晓，定会痛心不已的模样。

这便与当初他决意亲自断后，换手下亲兵突围求生的初衷，全然相悖了。

郦璟语气轻快地：“项将军，这是我夫淮澈，虽说下还没有我正夫的名分，但我说了，只要他好好活，名分迟早给他。夫，这是项修项将军，桑将军家的二女婿，我同你说过没？上回宴术比试时，我差被那野掀下去，就是项将军救的我。”

军队里若设置了行军长史一职，即便不似校尉那样手握固定兵权，亦相当于统帅影一般的军师和副手，及至统帅不便或分乏术之际，甚至可代行指挥之权。

至此，她心中那因他隐瞒而生的嗔怪早已消散无踪，只：“都过去了，从前是你将军，护着我这样的边地百姓，如今我是大梁公主，那小昏君即便知晓你在我这里，也休想越过我将你如何。”

第22章

他眨眨，无接上了平日最读的那些武侠话本：“你仔细想想，打你从崖上下来，我二之前真没来过什么世外人吗？观你有造化，便将毕生功力传予你那……”

裴怀彻遂沉下声线, 眸转向郦璟, 就着项修的话重唤了一声：“王爷。”

这是曾经率领他们杀穿半西，如军神临世般的煊王殿下啊！

若仅仅是容貌相似，或许一切许尚有转圜，可这听起来就是唯独舍去了裴氏皇姓的化名，又怎可能还是巧合？

裴怀彻见她听罢解释，却久久不语，心下难免浮起些许虚浮不安，低声：“我不是存心瞒你，从前你问的，我都如实答了，只是……”

裴怀彻睫微垂，视线不偏不倚，正落在他腕间那串乌木佛珠上，连日来的隐忍浮于心，竟因她这句玩笑般的诘问，泛起了些许涩意：“你……不曾欺负我吗？”

项修此人表面豪, 实则中有细，绝不可能被他三言两语敷衍过去，既如此, 倒不如暂且绕过他, 先去应对旁边全然于状况之外的郦璟。

不正是因他每每察觉到话题趋近危险边缘时，便不着痕迹地用无关闲语引开吗，哪里给过她刨细问的机会？

翠听得神，她与许多甘冒险掩护这些“叛将”的边民一样，对守得他们十年安宁的煊王属心存激和敬仰。

竟被裴宴那个昏君害至如此落魄狼狈的境地，这世间哪里还有什么公和天理可言？

那可是煊王的首级，若落那些对他们赶尽杀绝的人手中，他几乎可以预见，项修他们会为了给他求一个全尸，再填多少条命。

既是作为他的娘，心疼他吃过这样多的苦，也是作为昔日的大渊民，痛惜他们这些曾用血之躯筑牢边关的忠臣良将，却大多不得善终。

裴怀彻颔首，缓声又揭开了真相的一角：“被俘亦难免一死，且多半要受尽折辱，即便死后留下一残尸，也可能沦为对面要挟项修他们的筹码。”

她迎上裴怀彻隐忐忑的注视，眉一弯，语调也刻意调整得轻快：“行了，摆这副生怕我罚你的模样甚？让项将军瞧见，还当本公主平日里多么刁蛮，专会趁你虎落平，可着劲儿欺负你呢！”

毕竟若一切顺利，大家往后就是实实在在的亲戚了。

郦璟亦听得心翻涌，

项修亦一时无言。

直至他亲所见当在这江山完全落裴宴手中，他的小娘，以及边境镇上的百姓过着怎样日渐困顿的日，又听闻那些曾随他生死的将士，如何一家老小惨死于他曾要求他们效忠的君王手中……

她似是从二人刚刚的对话中听了关窍，眸光轻轻转向裴怀彻，声音清：“所以，你并非是失足坠崖……真是自个儿下去的，对吗？”

他摄政十二年，纵横捭阖，自诩能算尽人心，却唯独不曾算到，他亲手教养长大，扶其坐稳帝位的皇侄，为除他竟不仅招佞臣为外戚，还与残害过无数渊国民的西族暗通款曲。

郦璟之所以答应带项修来见裴怀彻，是因为这几日相下来，他忽然琢磨明白了一件事。

项修沉声接：“王爷当时已先士卒，遗命是让淮长史率众突围，此后各自散去，更名易姓，千万不可心存侥幸回朝赴命，裴宴那王八不会放过我等。”

自然，裴怀彻没忘记自己曾答应过翠不再骗她，于是这说辞，被他仔细地叠合在了先前提及的骑经历上。

方才他那一声诧异又恭谨的“王爷”，任谁来听都判断得他冲的另有其人。

只是他如此大喇喇地说了“淮澈”这个名字，可谓彻底断绝了裴怀彻继续否认份的余地。

提及旧主，他话音里压着淬血般的恨意。

裴怀彻静默地望着他，中情绪如潭暗涌，旋即又将视线移向一旁虽然仍不明就里，却也隐约察觉气氛异常的郦璟。

譬如初遇时他周浅错着十几目惊心的刀伤箭伤。

他下心同样翻腾的涩意，沉片刻，再度开，适时地阻住了项修愤恨之下再吐更多隐秘，令局面愈发难以收拾的可能。

她抬起眸，目光莹莹落在裴怀彻俊的侧颜上：“如此说来，你倒也对我说了些实话，你从前确实担得起英勇二字，明知留下断后多半是死，仍将生路留予别人。”

午时渐至，翠自然留了项修与郦璟一同用膳。

令项修诧异的是，他家殿下面对这小王爷孩气的胡猜测，竟面未改，平静应：“公主救我命，散尽家财为我治伤，此后亦不嫌我双落下残疾，愿委招我为婿，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而当裴怀彻将这番“密谋”的结果轻声说与翠听时，她虽同样不明了那些军中细制，却骤然串起了许多她曾因为太过喜他，便想当然忽略的细节。

郦璟仍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似是彻底被这两声恭敬的“王爷”给叫糊涂了。

翠听罢，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只觉这人如今有了“婆家人”坐镇，脸好似都厚了三分。

以郦璟不成熟的心智，裴怀彻和项修是不是曾同为渊国叛将并不重要，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裴怀彻既坠崖前就已受重伤，又是如何撑过数日，直至被翠捡回家中的？

可偏偏面前丽明艳的公主不仅说了，他们的煊王殿下听着也毫无反驳之意，那默然垂首的姿态，竟无端显几分契合来。

项修心中正五味陈杂，却是平时也好和裴怀彻逗闹的翠言打断了郦璟的话。

项修昔时常任大渊征西军的八校尉之一，掌屯骑校尉，统领重甲骑兵营。

直至粮被断，后援无踪时，他才从对峙敌将的中得知，自己呈报军情的奏折，早被他那皇侄转手送至了敌军将领的案。

待重逢故主的激动与惊喜褪去，他的目光便落在了裴怀彻静静置于椅的双上，只觉间发哽，垂在侧的双拳也难以自持地越攥越。

只他平日充作煊王府内臣，当年煊王三度亲征西之时，皆是他来负责理军队事务和理文书命令，亦常参与军机谋划，制定作战计划。

又譬如即便她如今贵为公主，他仍能不踏府门半步，就将她周遭事务安排得妥帖周全。

因此即便险些被其至死路，仍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日里，比起对其心生怨恨，更多是怒其不争。

由于郦璟本听不懂那些繁琐的军职称谓和官阶品级，裴怀彻和项修几乎是当着他的面，完成了一场堂而皇之的“密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