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别人看来她是学业有成、事业步、理财有的人，她自己看自己，看自己的一切，有时也想逃之夭夭。也不知是青期疼痛文学的影响（严格讲她不觉得那是疼痛文学，但又觉得不比疼痛文学好到哪里去），还是从哪里染到的传统士大夫不得意时的思想，她在生活工作遇到一些可谓“没办法”的事情之时，假如已经生了厌烦和冷漠的情绪，思想总会沿着古人的老路，一路走向弃绝俗世、家隐居这些路上来。

她自问司四年多，了解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比很多后来来的上级们都，有时候还有人在专门咨询她“前情提要”，好像眨之间，她连资历都攒起来了。然而她还是在秉承初心事，有的人可以说这是她顽固的价值观（这她承认），她自己可以说这是自己的底线，何况说真的，决策层有决策层的权力，执行层她给方案的时候也可以控制领导们的选择啊。她甚至可以分“奉违”，和这说老板的不是，和那就编排合作方的不是，总归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把事情就这么办了，屡试——

刷着刷着朋友圈，看见祁越分享了一首歌——话痨的朋友圈——还有歌词，看来是很喜？

有成的时候，就有失败的时候，就有怎么样都不成，就有折上折上折上折简直微积分的时候，就会有她觉得抑郁的时候。

“半途而废求贪/昼夜把酒端/雾里看梦短/醒时天晚……”

但事实是，她既没有家当尼姑（孔怡有一次嘲笑她，吃太清淡，应该去峨眉山），也没有退隐终南山，反而日日生活在钢泥的森林里。没有山险峰，只有上两层楼就到的办公室（没说是否搬家，一般也不把好房给HR），在雨天气里飘渺半隐；没有峡谷溪，只有门前大路有个下拉槽日日堵车，有时候雨季过去居然还会塌陷：更不要说有什么隐逸可言，位置不，事情不少，要是不长的裁员裁她，很多事情确实要从开始，但也没到级别太砍了一个人的薪酬能养仨的地步。

如果光是生气，还可以说“生肝火好过结节”，但有时会失望，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大事小事不断累积，最后到一对尘世的失望。尔虞我诈有什么意义？勾心斗角有什么意义？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你们争夺的这些，一不是钩二不是国，不大不小，升职加薪都得不到的，争什么？有的人完全唯上去开展工作，罔顾事实到了一定程度，甚至让人怀疑他还有没有认知现实的能力——不然有的是一边唯上一边实事求是把事情办了的办法。不这么，后面上面也无法代下面也无法糊，最后人人受害，何苦来？

她摇晃脑地听着，看祁越在引用歌词的后面还写了一句，“嵇康著《声无哀乐论》，说音乐本无悲喜之分，都是人自己的心。我最喜这首歌，因为厌世者听见弃绝，不羁者听见旷达。人生不过是观察、会、经历而已，一切烧完剩下回忆，生不带来，死方带去。”

你很喜的歌是什么样的呢？她于是开听。

“声无哀乐”这四个字在心里，后来就发现了这支乐队。在他们所有的歌曲里，她最喜《借酒》，喜歌词，也喜这首歌给人的觉，那几乎接近于“声无哀乐”这四个字的原始义的觉。

第十七章

以前读《空谷幽兰》，知现代隐居终南山是件难事。但后来读到一个风雨飘摇的日里有游人遇见挑着资上山的尼姑二人的故事，不知为何，她喜极了那画面。

章澈在网络那盯着这话，祁越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地听《借酒》。

当她还是孩的时候她就知嵇康，但是从未读过他的故事，长大也不过知一个“《广陵散》如今绝矣”。近来读了一本《嵇康之死》，了解变得丰富，生长想的土壤也就一下变得厚实。《声无哀乐论》是见，只是为现代人的她自觉已经失去了同受的能力。也许只有倒回到那个丝竹弦并不过于繁盛的原初，才能说音乐本没有喜怒哀乐，只有一颗没有被先为主的情彩所污染的心，才能真的理解嵇康所言。

生不带来，死方带去。

哪里需要与天地同寿？永生或者极端漫长的生命是无聊的，与天地同在、无有隔阂拘束就很好很好了。像一德国小说写的，完全某极端的宏大和伟大，自我无须消，但显得极其渺小，她觉得这才是人类这一生在地球上真正应该有的、与自然和谐相的存在状态。

打开门，回到家，蜷缩沙发上，允许自己有半小时无意识刷手机的休闲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