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竹本来十分喜他回家来，如今见这人回家竟不住在夫人这里，心里颇不服，暗中向杨连枝抱怨：“老爷忒不顾念夫人了！这许久才回家来，不说只在薛姨娘那儿坐了一会，就说夫人跟前，也只是过来问了夫人几句话，连饭也不曾留下来用，就急急忙忙去了海棠苑，还只在那儿住着，将您置于何地？”

那几只箱，正是她当日想要一窥究竟的箱。

回了杭城，他在各官府衙门里走了好几趟，忙忙碌碌了三五日，方将事情一一割理完毕，留魏珏在城中理后续之事，自己便先行回了临安。

一切准备就绪，墨香递了笔到魏书婷手中，笑着问：“儿要写什么呢？”

魏书婷又羞又恼：“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诗句来，你在哪里胡诌来的？这可是你这样的小孩能嚷来的？”

作者有话说：

此行门将近半年，又因常在海上漂泊，魏显昭的肤面貌已变得不如门前那样白净丰，形也消瘦得厉害。

闻言，墨香不得一声跟了去，里还在说：“儿让婢在跟前，婢就不能不在跟前。”

玉兰见她不济事，只好自己亲自前去劝说。

“婢这里记下了一句诗，”墨香兴致地问，“儿要写下来么？”

在她日夜为此苦闷烦恼之际，父亲的船只已到了杭州，她只能暂且将这段心事放下。

“你休要胡说！”魏书婷红着脸轻斥，她自然知晓罗衡是在借香传意，却没料到这小侍女竟能窥破其中的真意，一时竟不知该喜该忧，“这些话可不是说着玩儿的，你再不许说起！不然，我便放你去，不许你在我跟前的！”

映红只是站着不动，魏然也劝了一句：“听儿的话，你去歇一歇吧。”

饭后，她带了琴香与墨香在屋内裁布，准备纳鞋底，忽见魏书婷慢慢悠悠地从外回来，却并不与院中的任何人说话，也不屋，只是立在屋前的那片池塘前发怔哀叹。

墨香去了不到片刻，便又转了回来，颇有些委屈地说：“儿不让我在跟前，将我赶回来了呢。”

魏书婷：“并不写些什么，只是默写几句诗。”

这一只只书箱内，盛放的并不是书籍，而是一幅幅画册，还有一叠放得齐齐整整的男式衣衫。

玉兰因听说魏然一早便回了，便将那封准备送去林家的信给烧了，得知魏书婷留在前用饭，便与院中的几个丫婆一用了饭。

魏显昭的船是在午后抵达杭州的，薛鼎早已带了一人在钱塘江码等候。众人见了船上从各地买卖而来的番货土仪，早已直了睛，连忙七手八脚地上来卸货装车。

她记得哥哥当时说过一句话。

“自然不是我的，”魏然，“是我和那人换的。”

玉竹见她面似有些不兴，也不敢再说，只能对魏显昭的薄情寡义忍气吞声。

而这样的秘密，哥哥能与她说，该是何等地信任她啊。

魏书婷初听不觉有什么，及至一笔一划写在纸上，不觉脸颊发，心狂，慌慌张张地将刚刚写下的这句诗狠狠给抹掉了。

那被训斥的侍女吓得再不敢多说一句，低了便忙忙地去了。

屋内的一侍女早已被两人的话绕得脑的，不知其中的谁低低地叹了一句：“怪儿同墨香这丫较别人都亲近些，原来也有些呆气。”

也许，真是戏太吧。

“想！”墨香毫不犹豫地，“婢想一辈在儿跟前！在儿跟前，能吃饱饭，睡好觉，还有衣裳穿，有房住，婢当然想一直在儿跟前！”

第52章

魏书婷怔了一怔，莞尔：“原来你并不呆，我才是呆的那个。”

魏书婷摇：“总不会是哥哥的。”

魏然将灯火移近了些照着那衣衫，轻声对她说：“妹妹再看仔细些，应能想起来……你见过她的。你去年的生辰宴上，那个湖的郎家小厮儿，可还记得？”

魏然默了良久，方才：“李屏山，也可以说是南屏。”

她慢慢跟了过去，听到铜锁被一一打开的声音，连忙屏住了呼。

“那人是谁？”

“知这是谁的么？”魏然见她果真被这衣衫引，笑着问了一句。

魏书婷茫茫然地跟了去，见他穿过一排排书架，径直走向墙角的那几只锁的箱，心不禁噗通了两下。

魏然将魏书婷引书房，推开书房内的那扇小隔门，待燃了灯，方才请魏书婷来。

玉兰觉着这光景不太妙，忙向墨香使了个，低声吩咐她说：“莫让儿在凉风里待着，快去将儿劝到屋里来。”

魏书婷又问：“那你自己是否想在我跟前呢？”

如此，映红只得应了。

“什么？”魏书婷骇然失，“哥哥可还清醒么？什么李屏山？还有南屏……她……她不是失踪至今也没找到么？”

魏书婷柔柔笑：“姊姊别忙，我只是过来同哥哥说几句话就走的。姊姊一夜不曾合，如今哥哥安然回来了，你且安心躺一躺吧。”

听言，墨香便清了清嗓，慢慢念着：“枝绿上眉梢，何年东风寄信。”

注释①：关于“土豆”传中国的时间说法不一，一般认为是明万历年间。有关“土豆”较早的记载，如明万历朝士蒋一葵在其所著的《长安客话》第二卷《黄都杂记》里写：“土豆，绝似吴中落生及香芋，亦似芋，而此差松甘。”；又如明·徐渭在他的五言律诗《土豆》里咏：“榛实不及，菰旨定雌。吴沙落，蜀国叶蹲

而魏书婷与墨香自然不知外发生的这场小小角，一人焚香裁纸，一人洗笔研墨，竟如同琴瑟相鸣，笙磬同音，比那情投意合的夫妇还要洽和谐。

杨连枝虽说心底也有些失落，却并没有玉竹这样的怨气，反倒极力为魏显昭辩解说：“他在外辛苦了好几个月，回家来自然是想要睡几个安稳觉，我这里有我这个不得安生的人，薛姨娘那里焘哥儿也在养病，只有卢姨娘那儿安稳清净些，能让他好好歇一歇。你哪里来的这些怨气牢呢？”

他说：“她戏文曲词，若非戏太，我实难想象，她为何有这样迥乎本的情脾气。”

魏书婷也不由失声笑：“要说你说的是呆话傻话，细想想，却又有些理。毕竟这世间只有一个你，便是改了份，换了面貌，你还是你，再没有第二个你，自然不能又在我跟前，又不在我跟前。”

【天启元年·书窗下】

魏书婷见她又说这些呆话，便逗她说：“没准这世上真有另一个你，只是那个不在我跟前，你这个才能在我跟前；若你不在我跟前了，那个便又到我跟前了。所以，你究竟是在我跟前，还是不在我跟前呢？”

因魏显昭早有吩咐，薛鼎早两日便将废园里收拾地妥妥当当，专寻了一通风、光照都甚好的院来储存这些粮，又拨了一群稳重老实的家丁过来看家护院。

魏书婷有些疼，：“你也许是对的。”

这番心思被这位儿看破，又开始慌起来，“快……快屋里吧，外风大。”

魏书婷抬望了她一，笑：“你且说来，我写下来看好不好。”

明明是同样的躯壳面貌，情却全然不同。

墨香想了想，：“是能有的。儿就有两样心，时冷时的。”

回了家，他也不召集家人聚在一，只往各个院里走了一遍，便在卢氏院里住下了。

她本是想借写字默诗来静一静心，哪知反被墨香的一句诗给搅了心海，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这可不是婢胡诌的，”墨香，“是年后罗家那位哥哥托人送来的那本书里，附带了他自制的香方谱。婢还记得那些香名，有枝绿、上眉梢，还有东风寄、信何年，这些香名合在一可不就是一句诗么？那位哥哥在盼着儿这朵快些开，日后好娶门呢！”

单说一箱箱、一包包从番购来的土豆、番米①等果腹之竟也装了满满五大车，众人大多未见过这番作，见了这些模样不中看的粮，也只当看个新奇，说说笑笑地将五大车粮拉到了涌金门外的废园里。

魏显昭知晓这样与番行粮易，不是长久之策，因在海上时，听人说番土豆容易植，且产量可观，便颇思将这样的植技艺学到手。

魏书婷笑：“我是要你在跟前的，你随我房里来。”

墨香不解其故，懵懂问：“儿觉着这句诗不好么？”

墨香认真：“我倒是不懂儿说的——儿见过那有两样心的人么？没见过，那就是没有这样的人，一个人只能有一样心咯。”

魏书婷的目光顿时移到了这衣衫上，借着灯火凑近细看，发现这不过是供小厮儿穿的布衣衫，并不稀罕珍贵。

他听说京中上林苑中专司蔬菜植的菜②中有知晓这项植技术的，又想要结京中的菜。可惜京中并无门路，只得再打算。

然，墨香的这些呆话仍是动了她。

“掌嘴！”玉兰忙呵斥，“你是什么人，岂敢背后妄议主们！再有下次，这里就留不得你了！去吧！”

在哥哥的藏书室里，哥哥中的那李屏山与南屏，不就是一人两样心么？

“婢不懂儿的话，”墨香攒眉思索，想了许久方，“若说世上还有一个婢，那婢就有两样心，一样在儿这里，一样在别。但若只有一个婢，那婢只能有一样心，要么在儿这里，要么就不在儿这里，是不能既在儿这里，又不在儿这里的。”

玉兰听她说这呆话，笑斥：“儿让你伺候你就伺候，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呢？还不快去！”

这回却是魏书婷被她的话绕了，笑着说：“你又说呆话了，我竟听不懂了。”

魏书婷也不违逆她，屋便唤了墨香到房间来伺候笔墨。墨香还在为方才被无情撵走的事而伤心，这回听见使唤自己，便犯了呆气，鼓着嘴说：“儿不是别让婢在前么？怎么这样快就忘了？婢又没有两个人，哪能一个在跟前，一个不在跟前呢？”

琴香却因那侍女的这句话说中了心事，一不留神便将手下的布裁了个缺。

“儿又来了……”墨香委屈又苦恼，“婢这会真不知是该在您跟前，还是不在您跟前？您说这世上怎么只生了一个婢？要是多生几个婢，婢随时随地都在儿跟前，又随时随地都不在儿跟前，这样岂不好？”

魏书婷不料被她抢白，愣了一愣，似是自言自语地说：“这不是两样心，说到底还是一样心。我兴时，自然是烘烘的；若是不兴了，就是冷冰冰的。但甭是的冷的，我还是我，并不是别人。但这世上是否真有人怀着两样不同的心呢？”

她总得帮帮他。

前些年，魏显昭早有召集城中的地主豪绅筹办义仓的打算，如今刚刚打通了海上贸易这条路，且能代朝廷与番行粮易，他自然乐意将废园租借给官府，当作城中的义仓所在。

墨香反倒被她绕糊涂了，一时答不上来，想了许久，方才笑：“甭这世上有几个婢，只要儿想婢在跟前，婢便在跟前；儿不想婢在跟前，婢便不在儿跟前。”

“果然儿是个明白人！”墨香见她认同自己的话，喜不自禁，“这世间只有一个婢，也只有一个儿。儿若要婢在跟前，婢就在跟前，不能不在跟前；儿要婢不在跟前，婢就不在跟前，不能在跟前。那儿这会儿是要婢在跟前呢，还是不在跟前？”

她索搁了笔，拉墨香在边坐下，轻声问：“墨香，你说一个人能有两样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