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疏浚完毕，已是冬去来了。

“明白！”

此刻的李信正站在帅案之后的中军司位置，见王翦询问，跨前一步拱手声：“轻兵下大国，李信之失已明！重兵压敌，上将军之方略堪称大智若愚！李信今日方知灭国之大，谨受教！”往昔傲然无比的李信面通红，字字坦诚，显然是真心悔悟了。

“简单！扎实！可靠！易行！该当如此！”蒙武奋然拥。

“李信将军？”

“没有异议！”大将们整齐一声，无一人有犹豫之相。

如是上书送达咸，几日后军使归来禀报说：得长史李斯转述，秦王读罢王翦上书，拍案慨云，老将军非讨田宅也，实醒朝议也！秦王已经下令朝野：敢有擅议灭楚诸将军者，视同国治罪！蒙武李信大为惊讶，不禁对这位老将军敬服得五投地了。

“蒙武老将军以为如何？”诸将无言，王翦又问一句。

二月二龙抬这天，王翦的幕府军要从灞上开了。

“诸位将军，灭楚之功，在此一役！”

“谨受教！”大将们竟跟着李信整齐地喊了一声。

“同心一战！灭楚复仇！”举帐一声大吼。三月初，诸般后援到位，大军亦休整就绪。在一个晴朗无云的日里，王翦下令大军开了南大营，从安陵直鸿沟大，隆隆陈城。王翦早已申明，除了不分兵不奔袭，南下军依旧走李信军老路，就是要教楚人知：秦军首攻败北并非兵之错，更非战力不及楚军，而只是分兵弃装中了楚军奇袭而已。

旬日之后幕府人抵达南大营，王翦第一次升帐聚将。各路大军已经汇聚南一月有余，兵将统属等诸般军务已经全就绪，除了粮草辎重大型械与候补兵正在源源不断运来囤积，六十万大军已经大整肃了。大将们禀报完各军情形，王翦从帅案前站起，第一次对大将们正面署灭楚方略。王翦的剑鞘指着楚国地图，中气十足的浑厚嗓音在幕府大厅嗡嗡回：“楚为天下大国，灭楚本之，在于戒绝骄躁心气，以面对赵国敌那般冷静之心对楚决战。灭楚方略：不轻兵，不求奇兵，全军正面推，一城一地下之，直至完全占据楚国都城、全歼楚国主力、俘获楚国王室！楚军若与我一城一地争夺，则我军求之不得。楚军若再度放弃陈地诸城，而南撤平舆地带固守，则我军兵分两：主力平舆与楚军主力相持，既不立即开战，亦不能使其脱离；另分一军在后，一城一城接手整肃城防，巩固我军后方，一俟陈地诸城稳固，立即南下合军，寻机与楚军决战！明白否？”

陈城的项燕幕府前所未有地忙了。

得此一声，王翦顿时心下一。秦军大将们能如此一致地认同王翦今日署，足证将士之心对首战之错已经是人人明白了。兵谚云：“上下同者胜。”将士同心如臂使指，何城不下何不摧？更重要的是，认同拥新方略者包了首战败军的李信蒙武以及参战的所有将军，这是最难能可贵的。心念及此，王翦对厅中大将们一拱手：“诸位将军认可老夫方略，老夫欣之至也！我军首战败北，再战便是灭楚复仇之时！诸将务必激励将士，同心一战！”

去岁大败秦军之后，楚国朝野大为振奋，连续攻秦的呼声弥漫了江淮。楚国王室与老世族大臣们亢奋不已，合纵攻秦的方略一个超过一个的光彩绚烂。平日万难手的各私兵，忽然一夜之间变成了从来都受国府统辖的封地官军，一反常态地纷纷开争相赶赴淮北，不项燕幕府军令如何，都一齐打起了项燕大军的旗号竟相抢占一座座失而复得的空城。项燕大是恼怒，立即下令整肃兵：凡愿大军抗秦者，一律驻大军营地，不许擅自占城池；凡擅自占城池而拒绝军者，一律视为私兵，限期旬日退城池！然则军令归军令，实施起来却是跌跌撞撞万般滞涩。任何一支军都有盘错节的与名正言顺的理由及官文将令，奉命将军也只能与之会商。而一旦会商，则谁都既不愿立即撤，又不能立即军。拖拖拉拉两三个月，才将这些“官军”相继拽了大军

“可有异议？”

“大国决战以总方略为上，但有异议，尽可明说。”王翦特意一句补充。

秦王嬴政率领王绾李斯尉缭等一班重臣，车辚辚地赶来灞上送行。饯行军宴上，王翦举起大爵先向秦王一躬：“老臣村野不识风雅，君上见谅也。”嬴政恍然拍案大笑：“不纳公主，何伤风雅矣！原是我度人心，与老将军何涉也！”旁案尉缭笑：“若在山东，老将军拒纳公主便是大忌了。”李斯笑：“是也！公议必说，此人无人而必有权，宁不小心哉！当年吴起拒纳魏武侯公主，便只有逃国了。”王翦认真：“人者，一则也，一则财也。老夫无女之，却有财货之，宁无人乎？”说着对王案一躬又“老臣敢请秦王，原千顷不足行猎，咸府池不足行舟，频良田亦不足孙耕耘，万望君上再多多赐臣田泽园池。”嬴政一阵大笑：“国尉长史笑谈尔！老将军行矣，断不致当真忧贫也！”王翦认真地摇摇：“非也。为孙计，老臣无所可忧，常忧贫也。”君臣不禁一阵哄然大笑。

幕府人辚辚上路。行至函谷关夜宿扎营，王翦与蒙武会商罢军务，又吩咐重任中军司的李信为其拟一上书，向秦王再请赏赐足够五辈分耕的田产。李信皱着眉：“将军之请赏几同乞贷，不觉过甚么？”从南赶来迎接的蒙武也笑：“也是，老将军絮叨得多了，不送这上书也罢。”王翦却摇摇手：“不。要送。到了战场还要送。”蒙武李信同声：“为何？将军不信秦王？”王翦摇：“无关信与不信也。老夫握举国之兵远征，朝野议论必有，天下议论必有，非秦王所能左右也。老夫屡屡上书，絮叨田产赏赐，是要秦王知老夫所惧者何，万不能因些许议论而掣肘大军。另则，老夫也是要天下知，王翦明白诛心之论，非议可以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