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则，一个冬天即将过去，蓟城却陷了一奇异的困境。

“扶，扶我起来。”

“太复活，若非天意，无由解之也！”

…

“几、几月了？”

“三月，初三。”

“上天也！周人王大德，宁灭我召公之余脉哉！”

太丹的第一件事，是清理父王留下来的整个蓟城。三日之后，新蓟城令禀报说，整个蓟城还有两万余“半”百姓，人大在十万之内。所谓半，是没有成军男丁的人家。也就是说，可以士兵的男丁人，不是战死，便是被父王带走了，留下的只有老弱妇幼人。接着，王城掌库禀报说：王城府库的财货粮草大还有一半，最多的是残破旧兵，最少的是弓箭与甲胄。太丹在王城正殿聚齐了百夫长以上的将士，举行了郑重的抗秦朝会，亲自宣示了蓟城的人财货状况，征询将士愿否死战抗秦？将士们分外激昂，一声大吼：“誓与太共生死！”太丹神大振，与大殿将士们歃血为誓：决意仿效田单抗燕，孤城之战，浴血蓟城，死不旋踵！

被两名侍女结结实实架着站起来时，太丹只觉整个都不是自己的了。老太医跟着，一群侍女番架着，一会儿走走一会儿歇歇一会儿吃药一会儿饮一会儿睡睡一会儿醒醒，如此反复折腾三日，太丹才渐渐活泛过来。自觉神好转的那一日，太丹执要看看蓟城情势。是不能骑了，只有坐在六名士兵抬着的坐榻上慢慢地走。料峭的风卷起残雪，整个街市只遇到了几个梦游一般的老人。蓟城萧疏得他都不敢认了。往昔最是繁华闹的商旅

没有任何生离死别的哀伤，父王的车大队就在次日清晨走了。

原本预料，秦军战胜后必将一鼓作气北上，蓟城血战将立即展开。没有想到的是，半秋一冬，秦军竟然窝在武没有北一步。各路斥候与商旅义报纷纭传来的消息，都在反复证实着一个变化：韩国遗民与魏国秘密联结，图谋发动复韩兵变，开后秦军将南下安定中原，不可能继续兵燕代了。太丹的评判是，这是秦国惯用的言战，从长平之战开始，从来没有停过；目下的顿弱姚贾，也同当年的范雎一样是离间山东的手，一定不能上当！然则，无论他多么果决地反复申明，都无法扭转燕人的松懈疲惫。一个冬天消息蔓延，辽东以西的大半个燕国莫名其妙地了。将士们劫后余生，伤残者纷纷打探家人消息设法随时回乡，健全者则忙于同族同乡之间的联结以谋划后路。留下的两万余辽东猎骑，也有了思乡之心，多次请命要回辽东。蓟城庶民也开始逃亡，城的理由多得无法分辨真假也无法拦阻。事实上，父王撤之后，蓟城商旅已经绝迹，城内资财货的周全痪，百姓生计大为艰难；便是将庶民圈在了城里，也是生生教人等死。若是战时，一切都好说。当年田单守即墨孤城，见燕军在城外挖掘齐人祖坟，田单不是也严令齐人不许城么？可目下偏偏没有战事，消息还说天也没有战事。当此之时，你若不能将府库仅存的军粮拿来救济百姓，又如何能阻拦庶民自谋生路？

太丹想大吼一声，却石俑一般重重地倒在了茫茫风雪之中。

祸端。”太丹没有再在这些虚应故事上与父王纠缠，转了话题问：“儿臣心下有底，辽东兵力究竟多少？”太丹记得，父王只嘟哝了一句：“十余万，不多。”便扯了鼾声了。

太丹醒来时，冰雪已经化了，院的杨柳也已经了新枝。老太医说，他被兵士们抬回来时，已经僵得无法任何药了；情急之下，一个辽东猎的将军用了辽东巫师的解冻之法，堆起一座松散的雪丘，下令一百名士兵换抬着僵的他像石桩一样在雪中，如此反复整整一夜，他才松了红了有了气息了；之后，老太医使用药眠之法，教他昏睡了整整两个月，每日只撬开牙关给他些许药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