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文学观念好啊，就不简单满足于明白一件事的来龙去脉，愚昧地分个是非穷凶极恶死心地去挖掘主题。

最后两个也被她买走了。方超也是一脸丧气。

有时人的大脑就像一间间黑屋非得用力撞一下才会透一丝亮多少看清里边有什么。

堂里挤来挤去吵吵嚷嚷的都是自己来吃早饭的小孩像儿童餐厅。平时院里已经很少见到大人，除了去校的，还有更多的人去支左，去——不知瞎忙什么，办公区也没人办公，几栋楼里空空，岗都撤了，大分人家都是小孩独立支撑门。

胡萝贝。洋告诉他。

方超端着一盘油盐卷走过来，往桌上一撂：就这个了。

好的砍山就像好的文学作品都是往人脑袋上钻儿的工作这那是领了钱只会误人弟的老八板语文老师们教得了的。

当他再次坐在小学低年级的课堂里才发现受过砍山熏陶的自己中文程度已有多，什么老师的胡说的课本的欺人之谈都是小偷了街坊院熟门熟路飞行员碰见玩鹰的不是一档次吃月饼掉了一地渣儿都是我剩的。

除了馏片都不吃。方枪枪

应该说那是继白话运动之后中文的第二次革命。任何词句都可能被赋予新的意义，甚至直接改变词可说＜新华字典＞什么的都废了。说话，只是一态度，说的是什么不再有人听得懂，需要不断丰富、穷尽其义方可定案像一场不设终的追逐。

你把酱油倒在粥里，攉一攉，味儿。洋乐呵呵地说。

相形之下，那些还必须跟着父母一起吃饭的孩十分可怜，一看就吃人家嘴短只有一个听话权。

爸妈给方枪枪方超规定了每人每月12块钱伙标准，不算大方也不太苛刻差不多是一个士兵的伙标准。有的人家只许孩吃6块钱8块钱。能有12块钱的经济实力自由支已使方枪枪觉得自己像一个有钱人。重要的是可以自己决定吃什么不吃什么这自我觉很不一样。当时只是一得意，现在说得清楚那不就是人权么，吃饭权官称生存权。

卖饭柜台那儿“呕”的一声响几十个孩一齐失望地叹气，方枪枪这边知彻底没戏了如丧考批。

那在学校停课舆论一律的年代也起了普及教育传布谣言的积极作用，差不多可说是生活这无耻老师给一个孩上的最好的语文，那词汇量那不破不立的决心那望山跑死的曲里拐弯这才是汉语的正经表达方式。方枪枪没成为认字的机懂事的傻真要好好谢那些年盛极一时的全民砍山运动。

“大山”是那时的某象征“三座大山”什么的，和“康庄大”相映成趣。后来了个老英雄，每日挖山不止，有他那神的人，由“砍”引申来，被称为砍山不止，再经文人加工，变成今天半野半驯的生猛词组；侃大山。

什么叫红呐？方枪枪问。

小孩中新添了一风气聚众聊天当时没个准名，也叫“哨”也叫“抡”也叫砍。主席说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于是小孩起来响应，真的假的国际国内听风就是雨都要装很有思想很有见地，发展到后来蔚然成风极大提了中国人民胡搅蛮缠的能力。

把一句话一个词当作一菜不断地添油加醋越说越没谱越说越没边儿只为耸动视听再夹杂徒人心的意思我想这就是所谓文学了。

小孩们聊得闹，吃完的也不走几桌孩拉成一个大圈旁边桌的女孩也竖着耳朵听。从杨成武会不会打仗飞夺泸定桥时他是团长还是政委，到江青是男的还是女的叶群五五年授的是上校还是中校，到23楼杨力文愉了他家700块钱买了10个獭帽七八件黄呢大氅20多双将靴要是公家钱都够枪毙了。

就懂得编排，学会穿凿，酒不醉人人自醉大面儿上找一觉望文生义得我心必先同了我这合了我这污。

中午吃什么？方超翻着饭本一页页浏览。研究了半天黑板上的菜谱，一共四个“才”：一才馏片；二才炒蒜苗；三才炒红；四才白菜冻豆腐。

哪有规矩哪有语法都是活词儿只要你兴没一个同义词不可以作为反义词捋顺了就是最级别的反义词。

一帮帮小孩自己去堂吃饭，鱼找鱼虾找虾凑成一桌一桌的边吃边聊倒也乐，也有小人国里过日的郑重其事。院里堂吃饭是赊帐制，一家发一个本，一页是一顿饭的明细栏，要吃什么看小黑板的菜谱预先写在本上叫订饭，炊事员每餐收本据上面所写夹饭菜条在本里，再吃饭凭条去柜台领，月底从各家大人工资里扣除。这样就不用给小孩钱了，大人不在家小孩也不会吃不上饭。科学。

怎么麻酱糖卷也没了？方枪枪看着陈南燕端着一盘麻酱糖卷走过去到一桌女孩那儿坐下。

一桌小孩都在传明年复课闹革命的消息，都十分扫兴，觉得正常的生活受到了扰。

下次，啊，你也别求我。方枪枪气呼呼地拿桌上的酱油壶，一例，多了，成味了。